
我看見別人難過的時候 會先判斷要不要反應 表情應該放到哪一格 語氣應該降幾度才合理 有人靠近我 我先感覺到的是距離 不是情緒 像身體自動在運算 怎樣才算正常存在 我知道這一刻應該有感覺 失去應該痛 被說傷害應該難受 但那些東西來到我這裡 像訊號經過太長距離 已經變形 我開始習慣觀察自己 比起感受 我更熟悉記錄 實在是不在 但我已經分不清 是不在 還是習慣了不在 最恐怖的不是空 是空變成日常 沒有聲音 也沒有問題 我甚至會覺得 這樣也可以 這樣也算活着 我會學別人怎樣說難過 怎樣皺眉 怎樣停頓 像在模仿一個正常人的版本 鏡子裏的我越來越熟練 情緒看起來完整 但裏面沒有重量 我甚至會在說話的時候 同時聽自己說話 像旁觀一具還能回答的身體 有時候我會懷疑 到底是我沒有情緒 還是情緒從來沒有連上我 偶爾會有短暫的失控 像壞掉的系統突然回電 像壓縮檔突然解開 身體來不及讀取 呼吸變得陌生 心跳像不屬於我 但很快就結束 像什麼都沒有發生 然後我又回到 那個安靜的位置 實在是不在 不是消失 是習慣 我甚至不再確認 自己是不是應該有感覺 最遠的距離 不是失去 是我開始接受 失去本身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曾經存在過 但我已經學會 像一個存在過的人一樣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