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大雨暴烈,狂風夾雜著冰冷的雨絲,順著破廟坍塌的半面屋頂猛灌進來,卻怎麼也洗不淨滿地刺鼻的血腥氣 。 她整個人隱沒在殘破佛像投下的濃重陰影裡,宛如與黑暗融為一體 。 死死捂住左臂深可見骨的刀傷 。 從小在泥沼中長大,雙手沾滿鮮血 。 今夜,她奉命潛入正派地界,原本是為了竊取秘籍,藉機接近那位傳聞中的名門首徒,卻意外遭遇仇家的伏擊,拼死逃到此處 。 血液混著泥水,自玄黑色的緊身夜行衣上蜿蜒滴落,在身下積成一灘暗紅的泥濘 。 她大口喘氣,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肺腑的劇痛,眼神卻像受傷的孤狼般狠戾警惕 。 這座破廟裡充斥著死亡的氣息、生鏽的銅臭味,以及她身上幾乎要枯竭的生命力 。 黑得徹底,髒得決絕 。 「吱呀——」 破廟朽壞的木門發出一聲悶響,被人輕輕推開 。 伴隨著夾雜著秋寒的冷雨,那人走了進來 。 一抹極致的白,突兀地闖入了這片泥濘與血污之中 。 他一襲白衣,不染半點塵埃,清冷如謫仙 。 外頭狂風驟雨,他的步履卻從容得彷彿正漫步於庭園花間 。 他手中握著一把未出鞘的長劍,雙眼覆著一條素白的綢帶——是個瞎子 。 然而,他步伐沉穩,眼盲卻心如明鏡,彷彿能洞悉這黑暗中的一切 。 「謝無衣?」 名門正派首徒 。 他站在門口,門外閃電的微光破空而下,勾勒出他修長挺拔的輪廓 。 他與這座充滿殺戮與血腥的破廟格格不入 。 乾淨得讓人自慚形穢,讓人忍不住想要將其狠狠拖入深淵 。 葉紅箋屏住呼吸,指尖悄悄扣住了藏在袖中的淬毒暗器 。 只要他拔劍,她便會毫不猶豫地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割斷他的喉嚨 。 「閣下傷得很重,若再不止血,恐撐不過今晚。」 謝無衣在距離她七步之遙的地方停下腳步。 聲音溫潤而平靜,沒有絲毫殺意 。 「正道,何時變得這般菩薩心腸?」 葉紅箋冷笑一聲,強忍著痛楚,用戒備且嘲弄的語氣說著。 謝無衣微微側首,面向她所在的方向,神色未變。 從懷中掏出一個素淨的瓷瓶,輕輕放在一旁的石桌上。 「我看不見你的模樣,也看不見你的來路。」 謝無衣語氣平淡,卻透著他一生恪守正道的悲憫與磊落。 「只聞到了血腥氣。今夜在這避雨的破廟裡,沒有正邪,只有一個重傷的人,一個過路人。」 說完,他便轉身走到破廟的另一角,盤腿坐下。 將佩劍橫於膝上,不再言語。 他將足夠的安全距離,留給了她。 葉紅箋愣在原地。 她看著石桌上那瓶上好的金創藥,又看了看角落裡那道乾淨得出塵的白衣身影 。 在這充滿殺戮之中的江湖裡,這是第一次有人在她最防備、最狼狽的時候,遞來一份不帶任何條件與探究的善意 。 她緩緩收起暗器,挪動著重傷的身軀,上前拿起那瓶藥 。 藥粉灑在傷口上,激起一陣火燒般的劇痛,她咬緊牙關,硬是沒哼出一聲 。 「這藥裡加了雪蓮,止血雖快,入口卻有三分毒性,切莫貪多。」 謝無衣側耳聽著她的動靜,聲音隨著冷雨傳來 。 葉紅箋上藥的手頓了頓,扯下一截衣襟草草包紮,冷聲道 : 「倒是心思多。既然知道有毒還隨身帶著,你們太玄宗的藥這麼不正經?」 「藥無正邪,端看用何處 。」 謝無衣微動身子,將長劍換了個位置 。 「我帶它防身,你用它活命。這便夠了 。」 葉紅箋靠回佛像後,失血過多讓她的手腳發冷 。 她盯著那抹覆著白綢的身影,防備未卸 : 「少扯大道理。你今夜救了我,改日我若殺了你同門,你便是太玄宗的罪人 。」 「若有那一日,我會親自去找妳 。」 謝無衣語氣依舊平靜 。 「今夜,妳只是個快要凍死的過客 。妳經脈已有逆行之象,不想留下殘疾,便坐下調息 。」 葉紅箋本想反駁,可鋪天蓋地的疲憊與寒意排山倒海般湧來 。 破廟外,狂風依舊怒號,雨水砸在殘磚碎瓦上,發出沉悶的轟鳴 。 但在這廟宇之內,因為多了一個人,那股深入骨髓的孤冷,似乎被驅散了些許 。 她看著那個始終保持著七步距離的白衣傻子 。 他確實沒有拔劍的意思,呼吸放得很輕,在風雨聲中格外平穩 。 「傻子……」 葉紅箋嘟囔了一句,聲音有些含糊不清 。 「嗯。」 謝無衣低低應了一聲,聽著她逐漸沉重的呼吸 。 「你若敢趁我睡著時動手,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 她合上沉重的眼皮,指尖虛虛地搭在袖中暗器上,那根緊繃了三日三夜的弦,悄然鬆了下來 。 「睡吧 。」 謝無衣的聲音和著窗外的雨聲,有一種奇異的安穩 。 「今夜,風雨進不來 。」 廟外的雨聲依舊喧囂 。 但葉紅箋就在這冷冽卻莫名安心的寒夜裡,沉沉地睡了過去 。 在這片吞噬一切的黑暗裡,她的內心,默默染上了一點白 。


